鸣蝉去杂物堆翻手电筒去了,小寻则盯着她看,安静但并不显得弱气。巫有被盯着看了一会,索性走向她,蹲下/身,仰头看她:“小寻?”
小寻点点头。
她的眼睛很亮,她伸出食指,向着巫有探来。巫有没有躲,直到食指尖轻轻点在巫有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最后露出一个笑容。
巫有想,这种笑就是那种标准的“甜甜的笑”。
小寻的动作很轻,穿过外套和内搭后,就只剩下微弱的一点感知。
巫有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但似乎还算友好。
“她对你很好奇。”鸣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笑,“但她还是挺喜欢你的。……老板,我真没怎么给她介绍过你。可能从书里学到要讨好老板吧。是吗小寻?”
小寻忽然撇了撇嘴。
她看着鸣蝉,快速比划了好几个动作。
鸣蝉压着笑意说:“她说不是。还说我告密,还说告密者是坏蛋。”
巫有口罩下的唇角也上扬了些。
“行,我是告密的坏蛋。”鸣蝉摸了摸小寻的脑袋,动作温柔到巫有前所未见。
鸣蝉把手电筒递给小寻,又从那摞书的最上面拿出一本书塞进小寻怀里:“自己一个人看书吧,告密者要和你喜欢的姐姐训练了,不许偷看。”
小寻无声地轻哼一声,但还是乖巧扭过身去。
翻开书,按亮手电,灯光在书页上圈出一小块静谧的世界,她的手掌压着书,手指在字里行间轻轻滑动。
巫有站起身,目光还停留在小寻的背影上。
她很少见到小孩。
小寻点在她胸口的那三下,真实的感知早就消失了,巫有却仍隐隐能感觉到那种带给胸腔轻轻的震动。很奇妙,很有趣。
“老板,我们开始吧。”
鸣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巫有移开目光,摘下口罩,随鸣蝉走向场地中央。巫有给自己缠手带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薄荷绿在昏黄的灯光中近乎一动不动,只偶尔传来极轻的书页翻动声。
“她很乖的。”鸣蝉说。
帮巫有调整手带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声音柔软:“特别乖,不用担心她好奇回头。”
“嗯。”巫有点点头。
训练开始。
鸣蝉的专业性陡然取代了那罕见的柔软,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也完全不在意眼前的人是“老板”了。……尤其是后期开始对战时,出拳更是毫不留情,但凡巫有有一瞬间的错判,拳头就朝着脸来了。
如果是计弦,巫有会怀疑她是公报私仇。但鸣蝉,巫有就只能觉得她是专业性强了。
巫有以前的战斗风格不偏力量,而是技巧,而她找鸣蝉训练就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力量,所以会刻意控制住自己不使用太多技巧,而是专注力量的爆发与应用。
因此,面对鸣蝉这种百无禁忌的、每次下手都是往死了揍的黑拳,主动把自己技巧禁了的巫有还没赢过一次。
一局结束,巫有浑身都疼。
咽下口腔里的血腥气,有些脱力的巫有抬手擦了擦鼻血。
“力量训练还得加强。”巫有说,“总感觉差一点。”
鸣蝉帮巫有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后,并肩坐在地上,说:“力量训练是永远没有尽头的,我们永远都能更强、更强……更强。”
巫有点点头。
她在提升的同时,鸣蝉也在提升。
“我也觉得你差一点,老板。”安静过后,鸣蝉出声,“但不是力量。”
巫有喝水的动作一顿,看向鸣蝉。鸣蝉看起来有些踌躇,似乎不确定要不要说出口。
巫有:“说吧。”
“我不确定。”鸣蝉说,“这很私密……只是刚才,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嗯?”
鸣蝉喝了一口水,轻舒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俩才能听到:“老板,我应该没和你聊过我的出名赛,那是一场十连胜,而且是同一晚,体能充沛的对手,还有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我。没有人创下过那种奇迹,十连胜……那一晚,我赚了几百万。”
巫有看着鸣蝉。
鸣蝉也看向她:“老板,我最后真的都快站不住了,但我脑子里一直想的是……我要赢,我一定要赢。一定要赢。我的每一拳,都是带着这四个字冲出去的,当时,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巫有理解。
她每次作战时,脑子里拥有的只有必胜的决心。不会有瞻前顾后的畏惧扰乱心绪。
“老板,我也能感觉出来你脑海中的这四个字。你的拳头冲向我时,我都能感觉到这四个字,每一次。”鸣蝉一顿,“但是,为什么一定要赢呢?”
巫有没想到鸣蝉问出的是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根本不会出现在巫有的思维里。
它根本不足以构成“为什么”。
她只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因为我想赢。”
她想拥有她想要的一切,所以她想赢,她要赢。
鸣蝉笑了下:“是的,想赢。”
然后她说:“那老板,我十连胜时,您觉得我为什么一定要赢呢?当然,那个场景里,如果我不出拳,我会死的。我要赢,等于我要活。但如果是这个理由,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巫有明白鸣蝉的意思了。
她看了一眼小寻,说:“嗯,我理解你,但我不需要那种理由。”
因为想了,所以去做,所以要赢。
鸣蝉攥着手中瓶子,塑料在她手中咔咔作响,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微不可察:“所以老板……你是承载着‘想赢’的一具躯壳吗?”
“……”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这似乎是一句有些冒犯的话,但巫有没有生气,她只是在思考,认真地思考。
最后她得出结论:“人都只是欲望的躯壳。”
鸣蝉对她说的话并不冒犯,而是事实。以及:“我也理解你说的‘差一点’是什么了。鸣蝉,你说的或许是对的。”
只是没有链接的欲望和有链接的欲望的区别。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情感的链接,只有想赢的欲望。
如果这很重要的话……
巫有站起身:“我会好好想想的。”
“老板,我没有别的意思。”鸣蝉说,“如果你不控制自己,面对我时,你能赢下每一场的。所以,如果你想,你总是能赢的。”
巫有戴上口罩,戴好帽子,语气平静:“鸣蝉,我和你对战不是为了赢你。你是我的老师,所以你说的,我都会放在心上,你不用担心,你刚才说的话对我来说,和让我控制肩胛或者出拳的角度,没有区别。我会认真思考的。”
鸣蝉:“……”
她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巫有看向小寻的方向,虽然不确定沉浸在阅读中的小寻能不能听见,但还是扬声说:“小寻,再见。”
“再见,鸣蝉。”
然后同鸣蝉道别,巫有离开地下车库,走入已经黑透的夜。
她走在这个世界里。
这个由物质构建而成的世界里。
她感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摸出来一看,是计弦发来的消息:“老板老板!劲爆消息!雕花发现了一只原生异种(从网上)(就在森林城),但执法者们已经出击。您感不感兴趣?要不要出手?”
巫有脚步一顿。
原生异种?
她当然感兴趣。她立刻回复:“信息发我。”
而就在消息发出去的一瞬,她听到背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巫有立刻扭头看去。
小寻的白衣服和薄荷绿裙在黑夜中格外醒目,她一路跑来,手里攥着一张叠了两次的便签纸,在巫有面前站定,伸手递给她。
“给我的吗?”
巫有俯身接过,还没打开看,小寻的食指就再次落在她的心口。
一下、两下、三下。
露出一个笑,沿着原路跑走。
巫有微愣,展开手中的纸条,上面用隽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你是姐姐的第一个朋友。”
作者有话说:
贴贴!这章有点难写。磨了好久,差点没赶上。还好最后一分钟拿下!【1】拟剧论,它就是借助戏剧,(即theatre这个概念的“戏剧”)的类比而对日常生活进行的研究,将人与人之间的互动视作一种主要基于印象管理(impression management)手段的表演:个体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当个体出现在他人面前时,彼此都会按照一种筹划好的方式来行动,从而引导和控制他人对自己形成的印象。(源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