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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此时此刻, 计弦的心情十分复杂。

离职后在新公司遇见前同事就算了,以往虽然派系不同,但都是斗争中的棋子而非主导者, 脱离原工作环境后,双方并无私仇。更何况, 大家都不是正常离职,是实打实的“背叛”,有了共同的敌人后,就更有共同语言了。

——计弦本来是这么想的。

她甚至还友好地和皎羯搭了话,试图建立起良好且健康的同事关系,向着共同的目标和谐奋进。

然而皎羯不理她。

不但不理她,还展露出了某种若有若无的敌意。在她身后时,她总感觉皎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恶意就像缓慢流淌的黑泥, 盯得她脊梁骨发冷。回头去看吧,皎羯的视线又被墨镜死死遮掩,在昏黑的暗道灯光里找不出问题来。

可计弦拥有感知异能, 她确信这绝对不是错觉。

这太古怪了。

以往皎羯夜以继日挖她黑料时, 对她态度还挺好的,装的那叫一个人模人样。怎么换了新环境,反而正大光明仇视起她来了?

计弦思来想去,认为皎羯可能是觉得因为她的背叛, 他才会惹上昼已,而不得不选择背叛。这么想的话,倒是说得通。但这怎么能怪她呢?事事难料,怎么想也只能怪他自己膝盖软吧?没人拦着他宁死不屈。

皎羯就这么健健康康地、直挺挺地走来了,不像是遭受过毒打的。真要这么忠贞的话, 举枪给自己太阳穴来一发呀。装什么呢。

这么一想,她看皎羯也有些不顺眼了。

于是,她也懒得和他多说,二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房间。

而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那种恶意的凝视骤然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计弦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真会装啊,怎么光仇视她,不仇视昼已啊?该不会是不敢吧,好难猜啊。

但这种事是没法捅到老板那里断官司的。

可是,让计弦就这么咽下去也是不可能的,为了回敬这份恶意,计弦径直走进房间,自然地从桌子上拿了一瓶水,拧开就喝。当然,她并不渴,而是想让皎羯产生微妙的局外人感。这种恶意是隐形的,且难以反击的。

除非皎羯的脸皮厚到没边了……

计弦一边喝水,一边想观察皎羯的表情,可还没等她扭过头去,就听到一声咬字清晰的——“主人。”

计弦:“???”

什么玩意?!

那声“主人”笃定而清晰,但计弦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我听错了。

她看向皎羯,皎羯面上全然没有被逼迫的屈辱,反而堪称神采奕奕。他似乎完全没体验到她给他施加的“客人感”,眼睛黏在昼已身上,恨不得下一秒就凑过去。至于昼已……她的表情非常平静,甚至还向砾骨推荐这一称呼。

砾骨咧了咧嘴,表示拒绝。

而正是砾骨的表情,让计弦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听错。

这种事在森林城见怪不怪,更何况她还是记得昼已那句掷地有声的“叫我主人”的,但是、但是……

这不对吧?

皎羯这家伙服从性很差的,作为她的副手,她给他安排十件事,他能做六件就不错了,而且经常找不着人,弹性工作制让他弹得没边了。也从来不会像其他下属一样恭恭敬敬点头哈腰,甚至她从没打他嘴里听到过“您”之类的敬语。

总而言之,皎羯这家伙完全没有为人下属的自觉,我行我素,自己内心很有一套想法。

眼前这随叫随到、笔直站姿、张口就是一句“主人”的……?

计弦好像理解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理解。

她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她现在的心情。最开始是荒谬,然后是疑惑,继而是释然,现在则是浓郁的“肃然起敬”。——对昼已。

“我们捕获了索江。”

巫有忽略计弦止不住好奇的目光,对皎羯说:“你配合计弦工作吧。”

皎羯背着斜挎包站在门口,仪态端庄,维持着冷静克制的表象,唯有眼中忽明忽暗的金色将它此时的兴奋暴露无遗。但在计弦看向它的瞬间,它眼中的金色又消失殆尽,用一双与人类无二的眼睛盯着巫有,专注、认真。

“好的主人。”它回答。

然后它看向计弦,语气和正常人无差:“索江在哪里?我配合你行动。”

“咳咳……”计弦咳嗽着,指向一扇门,“在走廊尽头的房子里锁着,等等,你别太着急,我已经想好怎么做了,先试试。”

她又给巫有指了指电脑:“老板,电脑里有监控。房间编号是‘空4’,你想看可以点开看。”

巫有应下。

她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桌面上只有俩个图标,一个是监控入口,另一个则是文档。她先打开了监控,双击“空4”,在画面加载时,砾骨坐在沙发和茶几的空隙间,靠着沙发说:“除了昨晚,我只见过一次那个雄性,他很弱,也没什么话语权,能问出什么东西吗?”

“多少能问出些吧,他母亲不会盲信伊菱,所以不会绕过索江、让他一无所知的。”巫有往后靠了靠,“只是如果有得选,我也想选伊菱。但伊菱能力太强,很难控制,更主要的是,她是个有宏观群体信念的人。一个有群体信念的人是不容易被摧毁的,除非……直接摧毁她的信念,可是我对她的信念不太了解。你了解吗?”

砾骨思索几秒,答:“她明显更喜欢‘那群家伙’,一般研究员称它们为异化种,而她在私下却会称呼它们为‘先行者’。”

“先行者?”巫有皱了皱眉。

砾骨点头:“她有时候会独自站在它们的培养罐前,长久地注视、交谈,甚至会落泪。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先行者们,我会为你们洗脱污名,这场战争会持续很久,总会有人记得你们的’。当然,那群家伙完全听不懂她的话。”

先行者……洗脱污名……?

异化种被人类认为是杂质,并不仅仅是因为它们长得丑。最主要的是它们会寄生于肉/体之上,汲取能量、污染精神,直至被寄生者扭曲变异,而这种寄生是极其难被剥离的,发现得早还行,后期基本没救,就像癌症一样。

所以对于人类来说,异化种就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害虫。如今人类世界的混乱,99%都是由异化种造成的。

那么,伊菱口中的“污名”到底是什么呢?

难道她与她背后的组织认为“被寄生”的本质并非危害人类,而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吗?有这种可能。

信息有限,巫有仍然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有空检索一下相关信息吧。

“索江。”

计弦的声音经电流传来。

巫有垂眼看向“空4”的监控,黑暗之中,被严密捆绑的索江瑟缩在角落里,他身上的伤口已得到妥善处理,不会危及生命。他在颤抖,在哭泣,直到厚重的房门被推开,刺眼的走廊灯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下意识蜷缩身体,勾着脑袋。

在计弦声音落下的两秒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来人后,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惊恐后缩。

“计、计弦?!”索江破音,面色苍白如纸,“你还……活、活、活……”

“活得很健康呢。”计弦笑着说,“又见面了,开心吗?”

索江蜷在角落,眼睛瞪得极圆,他并没有蠢到底,很快反应过来,声音颤抖,语无伦次:“是你!你……你叛变了!……计弦,计弦!你怎么敢?你、你会……”

计弦拖着一把椅子走进房间,坐下,翘着二郎腿,向前附身,单手支着脑袋,拉长的阴影压在索江身上。

“叛变?”计弦打断他的话。“这个词有点难听呢,这叫‘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听得懂吗?”

“你放屁!”索江保持愤怒,声音极大,“如果不是你背叛,那个昼已怎么可能找到我?!……你什么时候勾搭上她的?你是不是早就背叛了?我懂了、我懂了!你根本就是将计就计!是不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冷静啊,冷静。在这个时候,你关注的竟然还是这种事……有用吗?索江啊,你可动动脑子吧。”

计弦向后仰身,嗤笑。

她这么一笑,索江整个人便怔住,张了张嘴:“我、我……”

巫有也跟着笑了笑。

索江这人很好懂。他恐惧、记恨又迷恋强势的女人,但这种‘强势’的感觉是非常刻板的,要从高处蔑视他,但又不能完全否定他,反而要给他一种“我有选择”的错觉。

在混入研究所前,巫有认真观察过伊菱,伊菱在面对索江时表现出的样子和面对她的下属时完全不同。

在索江面前时,她只是在扮演索江的母亲,以此来控制索江。所以尽管巫有无法对伊菱实现完美无瑕的扮演,索江也对她深信不疑。

因为在他眼里,伊菱非伊菱,只是一个他心目中符合母亲的形象而已,甚至还有些“优化”和“幻想”的部分。

他根本看不到伊菱本身的个性,认不出来,太正常了。

索江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计弦终于开口:“说到底,索江,你该谢谢我。”

见索江没反应,她继续说:“你难道没有觉得,仙为已经是一艘将要沉没的巨轮了吗?在这艘巨大的邮轮之上,歌舞升平,所有人都沉浸于抵达彼岸后的迷幻光辉中。可遗憾的是,它根本到不了彼岸,我已看到它沉没的未来。而我计弦,将你从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轮上救下来了。这对你来说是机遇,不是灾难。你想得明白吗?”

“母亲”的错觉并没维持太久,索江也失去了最开始的愤怒,他身体脱力,怨毒地盯着计弦,咬牙切齿:“少说恶心人的话了!计弦,我知道你在报复我。你得不到那个位置,也不让我得到是吧?为此,你甚至背叛了仙为,就是想把我逼上绝路?”

计弦就像听戏一样,定定坐在那里。

“为了你?”她轻笑出声,“索江,你好看得起自己啊。”

索江想要支撑起身体,可他被五花大绑,再加上腿部骨折,只能勉强昂起头颅。计弦稳稳坐在椅子上,语气极轻地说:“索江,我今天不和你谈过往恩怨,我们之前在蝇头小利上斗个没完 ,事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我们来谈谈别的吧。”

巫有扬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