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她的眼睛里(2 / 2)

嬷嬷进来时,便见李千姿捂着胸口,神色痛苦的伏在榻间,一只手虚虚的搭在床沿上,目光空洞的盯着床前的一块地,像是那里有什么人似的。

“夫人?”丫鬟有些迟疑,小声问:“夫人是被梦魇了吗?要不要喝一碗安神汤?”

这些时日夫人总是做噩梦,每一次都会在夜间醒来,只是这一回,夫人醒来时的神色格外不对劲。

“不必。”过了两息,床榻上的夫人看见她。

那虚晃晃的目光渐渐在丫鬟的脸上凝视,李千姿似乎过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是谁,随后蛾眉紧蹙,气若游丝道:“下去吧。”

守门的丫鬟“哎”了一声,转头从厢房之中离开。

——

丫鬟离开厢房的时候,门外正是子时。

东水的夜向来潮热,草丛中的虫鸣嗡嗡不绝,清凌凌的月笼着天地,将远处的草木照出一片漂亮的银灰色。

小丫鬟轻轻关上门,在月色下叹了口气。

侯爷被抓,夫人睡不着也是正常,倒是她,得去小厨房弄些吃的,不然饿的守不住岗。

从廊檐下离开时,丫鬟隐约间听见头顶上传来两声瓦片碰撞音。

丫鬟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头顶上的廊檐棚顶——兴许是什么猫儿吧。

丫鬟没放在心上,转头从此处离开。

——

待到丫鬟离开之后,廊檐上的顾瑶姬怼了怼耶律长渊,道:“我想下去看看娘,你愿不愿意等我一会儿?”

她刚才听到娘喊了一声,脚下一崴,差点摔下去。

说话间,顾瑶姬心虚的看了一眼耶律长渊——他们二人都走到这儿了,她突然说要去看娘,不知道耶律长渊会不会嫌她耽误事儿。

今日白日间,她听说爹进牢狱了,就想要调查她爹入牢狱的事情,便给了耶律长渊一个纸条,只是这次她不知道耶律长渊会不会来,毕竟她玉佩都给出去了,他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没想到耶律长渊还是来了,这人还挺好的。

——

当时他们二人正挤在廊檐上,为了避免被丫鬟发现,二人几乎是一起躺平在廊檐上,减少自身的高度。

顾瑶姬看耶律长渊的时候,耶律长渊也在看她。

他们二人倒在屋檐上,耶律长渊一侧头就能看到顾瑶姬雪白的脖颈,尖俏的脸蛋,和红润润的唇瓣。

她的头发依旧吊成一个马尾,倒下来的时候,头发蜿蜒的流淌在她的肩膀处,这个视角,很像是他们大婚之后,一起躺在一张床上。

天为被,檐为席,清风成了他们之间的枕,明月成了他们的灯烛,照着她美丽的眉眼,让耶律长渊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后,他们成婚的样子。

耶律长渊贪婪的望着她,舍不得挪开目光。

见他不说话,她的表情从略微心虚过渡到了略显不耐,她一侧头,温温柔柔的问他:“不愿意就不愿意,我又没有非要去看,干嘛不说话?聋了还是哑巴了?”

噢——在关心他身体呢,真是个贴心的好姑娘。

耶律长渊回过神来,道:“愿意,你去便是。”

顾瑶姬翻下去看了一眼,透过窗户瞧见她娘已经睡着了。

娘睡着的时候一只胳膊悬在半空,像是在摸着什么,又像是只是虚虚的耷着。

顾瑶姬见娘无碍,便翻上屋檐,继续同耶律长渊翻出侯府。

——

这一次的侯府比上一次的侯府好翻多了。

上一次的侯府戒备森严,人群巡逻间没有一点错漏,但这一回的侯府明显有些松散,巡逻的亲兵一个个儿都是魂不守舍的模样,很显然,东水侯被抓的消息使侯府中人很多打击。

风雨欲来,人难免惶恐不安。

“我们今晚儿去哪儿?”

跨过侯府墙檐后,顾瑶姬回头看他,问道。

“查往年卷宗。”

“往年卷宗?”月下的姑娘似乎有些疑惑,细而浓的眉微微一挑,重复了一遍后,又问:“有什么用?”

她的唇瓣太艳,上面有盈盈的水色,说到“用”这个字儿的时候,唇瓣微微聚起,像是邀人来吻一般,耶律长渊又失神了一瞬。

顾瑶姬性子很急,见他怔怔的没反应,抬手又怼了他一下:“你魂儿丢了?”

噢——又关心他,还轻轻的抚/摸他,对他实在是有些太好了。

耶律长渊伸手,摸过她怼过的地方,觉得上面痒痒的。

他品味了两息,在顾瑶姬再怼过来一次之前,才慢悠悠道:“白峰提供了往年偷盗军中武器的次数和时间,他们偷盗军中武器都是以[折损]的方式带走的,这种废弃的武器会由专人带走销毁,或者二次铸造,而每一次带走,都需要军中的人来签字。”

“鹤刀卫向军中索要了历年的武器折损销毁的旧单,眼下我们要一一查过上面的签名,确定白峰给我们的供词和历年的武器折损销毁旧单上的东西能不能对得上,同时也要确定,被盗走的武器是不是由顾平江审批的。”

“这个工程比较大。”耶律长渊道:“历年武器折损的卷宗很厚,因为不能假于人手,所以一直都是我们几个人在查,若是顾二姑娘有兴趣,可以过去看看。”

“这些东西可以做直接证据,来判断顾平江是否有罪。”

顾瑶姬点头道:“那我们一起。”

耶律长渊照例带着顾瑶姬先换上鹤刀卫的衣裳,又从身后的百宝袋里拿出来一个半截面具给她戴上。

面具已经不是上次那个了——上次那个就是个普通的精铁面具,这次的面具却是用墨玉雕刻的,上面又细细的雕刻出了几支梅花,瞧着分外雅致。

这面具好像是比量着她的脸做出来的,顾瑶姬往脸上一套,严丝合缝。

她戴面具的时候耶律长渊便在一旁瞧着她。

墨色的玉下是一截白嫩细腻的肌理,再往下,是红艳艳的唇,那唇上润着一层水色,远远一望,像是沾了糖水儿的红果子,透着一股子芬芳,那红果子一动,耶律长渊就觉得舌根发痒。

等她戴好面具、抬起头来看耶律长渊时,耶律长渊已经挪开了目光。

“走吧。”

耶律长渊带着顾瑶姬,一路直入官衙之中。

——

夜幕下的官衙巍峨耸立,门口的守卫手握长枪,廊檐下挂着灯笼随着风轻轻摇晃,跨过被踩踏出凹陷痕迹的青石台阶,便进了官衙。

顾瑶姬以前经过过官衙很多次。

她年幼时候很是崇拜父亲,知道父亲在这里办公,所以坐马车的时候,会让马车夫将马车绕到官衙附近,在官衙门口过去,她自己则探着脖子,远远瞧着官衙的大门。

但是官衙乃是重地,不允寻常人进入,所以她一直都不曾踏入过。

母亲以前和她说,若是她有意,可以去想办法考女官,到时候就可以进官衙了,只是考女官要读很多书,实在太累,顾瑶姬学不下去,便躺在地上耍赖,要母亲带她去官衙里玩儿。

母亲拧着眉头要教训她,说她不知轻重,但也不舍得真的打她,只拿着戒尺在半空中虚虚的晃,她惊叫着跑到父亲身后,拿父亲当挡箭牌,父亲哈哈笑着说:“等我们瑶姬长大了,父亲带你进去。”

等了一年又一年,瑶姬已经长大了,父亲却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瑶姬咋也没和父亲撒过娇,父亲也再也没看过她,他们虽然还是父女,但是站在一起又像是两个陌生人,没有一丁点爱意与包容,只剩下浓浓的算计与掩盖不住的厌恶。

踏入官衙门槛时,顾瑶姬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她第一次进来,却不是跟在父亲的身后。

她的目光往上瞟,正看到耶律长渊的背影。

他很高,肩宽腰窄,正红色的飞鹤服在月光下散出泠泠光辉,混着精铁的布靴子踩在地上时没有一点脚步声。

他对官衙的每一处都很熟知,进了门之后就带着顾瑶姬七拐八拐,踩着长长的回廊,带着顾瑶姬进了他自己的衙房。

这是顾瑶姬第一次进衙房,忍不住左右去看。

衙房其实跟大部分人的书房布局差不多,进门迎面是一香炉,左边是各种书架,以及摆了一张待客的桌案,右边是一个办案的公案。

在左侧桌案的后面还有临时的行军桌,卷上铺盖可以直接当成床来睡,有时候案子催的急,他们就连家也不回,就在这里忙碌。

这俩公案旁边都摆着一颗很大的缠枝花木,其上放着数十盏灯,灯光将整个衙房照的灯火通明。

“顾二姑娘请坐。”耶律长渊带着顾瑶姬坐到了左侧的待客桌案旁,随后他自己去书架上抱过来两大捧旧书,道:“这些都是这些年间的武器折损旧单。”

他手臂长,那么高的一捧书被他夹在两臂、胸膛之间,又顶在下巴下面,一路抱过来。

“砰”的一声,两大捧足有人半身高的旧书落到了顾瑶姬的面前,一股陈旧的书霉味儿扑到她脸上,熏的她屏住了呼吸。

顾瑶姬眼皮都跟着一跳。

她其实...她其实完全读不了书,看三个字就困,五个字头疼,看两页书她就忍不住咬腮帮子肉。

也就是因为她这个德行,所以李千姿才断了培养她的念头。

“我看这些,那你做什么?”顾瑶姬问。

她想跟耶律长渊换一换。

耶律长渊又抱来四大捧旧书,摆在他自己面前。

随着更大的一声“砰”音落下,顾瑶姬深深的闭上了眼:“没事了。”

随后,耶律长渊又拿来几沓子厚厚的口供,道:“这是白峰交代出来的口供,互相对一下,看看有没有错漏。”

顾瑶姬深吸一口气:“看!”

既然来了就没有中途而废的道理,她需要证明她爹是无辜的!

还是那句话,爹死不死无所谓,但不能连累她们母女一起死。

顾瑶姬拿出了十二分的毅力,掀开了她面前的旧书。

——

顾瑶姬在看面前的书的时候,耶律长渊在看她。

看也不能光明正大的看,她也是个武人,反应敏锐,所以他的目光从手中旧书上溜走,落到地面上,看到她倒映在地面上的影子。

她的影子也很好看,她抬头时能看到摇晃的发丝,低头时能看到小巧的下颌,转头时能看见耳廓,趴下的时候能看到——

噢——睡着了。

耶律长渊略显诧异的抬眸看她,正看见顾瑶姬枕着书本,睡得香甜。

嗯——很好,吃饱就睡,一个健康的女郎。

——

顾瑶姬在衙房之中睡了一晚上,耶律长渊看了她一晚上。

她睡得很香,翻书吵不醒她,放书也吵不醒她,脸上的面具睡掉了她也没醒。

不知道是不是耶律长渊的错觉,当他在顾瑶姬耳旁翻书的时候,顾瑶姬睡得更熟了。

直到黎明将至,门外传来人的通禀声时,顾瑶姬才被吵醒。

“东水校尉张青,求见耶律大人。”

这一声求见声落下,桌案上的顾瑶姬如梦初醒,抬起来满是红痕的脸蛋,略有些茫然的看面前的耶律长渊。

“张青?”她有些疑惑的做了个口型,似乎是在问谁。

耶律长渊给她打了个“藏起来”的手势,轻声道:“萧公子的舅舅。”

陷害你爹的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