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安搁下调羹,接过宫人递过的云帕擦拭指缝,他已经厌倦了要像哄幼童一样来哄眼前任性自我的少帝, 借自己的女人来试探他的底线,这手段下作且幼稚。
瘦骨嶙峋的少帝褪去脸上的“悲苦”,冷冰冰地盯着这个曾被他视如亲父,如今却让他又恨又怕的男人。
“别这么看着我,从你想掌权的那一日起,你就该以帝王的权威自重,我教过你,朝堂上向来是‘你来我往’,想要什么,就得去谋去抢,你就是被我宠坏了,习惯了不劳而获,所以老把自己的命运推脱到别人手上。”
当夜若非西宫形迹不密,堵不住朝野的悠悠众口,赵秉安绝不会在此多事之秋贸然出手。他已经给过元澈机会,是皇帝自己没有把握住,如今又想用一介弱女子的惨死来搏得他的愧疚,元澈怕是打错了算盘
“是您给了朕这样的错觉不是吗,从小到大,只要朕坚持,您总会退让,为什么如今就不可以了呢?!说到底,纵然都是一手养大的,但朕终究不是您的亲儿子,所以随着凤举年长,您早晚会除了朕这块碍脚石!”
政和帝被人戳破伪装之后,恼羞成怒,索性不管不顾地把压在心底的那些阴暗想法都吐了出来。谁都不知道,他脑海里其实一直遗留着神宗在他幼年时造成的那些阴影,他一直警醒自己千万不要成为像生父那样可怜更可恨的人,可数十年如一日的压抑,伴随凤举愈发显耀的光芒迫使得他的内心控制不住地惶恐、无力。
少帝时常在午夜质疑,亚父对他的疼爱有几分真心,赵氏早就功高盖主,待他长成之后,如果与亚父政见不符,是否也会如神宗那样被亚父“废”掉!
所以,在他第一次滞留鬼门关的时候,他向亚父求了阿蓁为后,亚父很为难,但最后还是答应了。这是他平生最后悔的一件事,仅次于翻查当年太医院的脉案。
他是皇帝,哪怕是未亲政的傀儡也享有三宫六院的权利,但他没有宠幸过永巷里任何一名妃嫔,阿阮则不过是个意外。
“……元澈,都到现在了你还以为我放弃你只是因为那浅薄的血缘?”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伴在你身旁的时间比所有赵氏子侄加起来都多,你的书法、启蒙、棋道、狩猎,哪一样不是我亲自教授的,你不满我册封元恪我知道,但孟家梦园要徐徐图之,我本以为这些你都该懂……”
“我不懂!亚父,您一直教朕的除了忍就是忍,忍着内阁,忍着两江,忍着母后!哪怕有片刻,您真得有为朕想过吗!”
赵秉安本以为这些年历经那百劫千难,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伤到他了,但他错了,不过这区区几句话,就像是在他心上刨出了个大坑,滋哇哇的往外冒血,只一瞬间,四肢百骸,都是凉的。
他扬起手掌,万钧悲怒缠绵指尖,许久之后,终究无力地垂下去。
“我若不在乎你,凤举当日的宫变便会成真,你,元恪,还有那个孩子,都活不成……”
赵秉安喃喃自语,转身望着这空旷寂寥的宫殿,心中的那个结寸寸成灰。
“还记得当年我在朝阳门外抱你入宫的情景吗,我说过,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是大朔的皇帝,赵氏永无不臣之心!”
“如今,大殿下已是皇储,你身子不适,不能再为朝务烦心,新政必要推行,若成,庙宇颓势得止,史书上这千秋功业,定也会记上你一笔。”
“政和十年盛世,所有污名血腥,后世人口中,皆由我来背负,元澈,亚父是,呵……,罢了,罢了,你说得也对,我何曾想放你做那九天的龙,我何曾将你看作是皇帝……”
时至今日,赵秉安才愿意承认他确实有私心,这十年光阴,他疏离太师府中的妻儿,放养打压三个儿子,不过是在弥补他对神宗,对元澈的愧疚。
神宗是间接死在他手上的,这是赵秉安永远不能释怀的噩梦,他这一生背负得太多,压得自己都喘不过气来,家族,党派,朝堂,天下,他未成帝却已体会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寂寥。
不过而立之年的太师早就没有人可以说心里话了,他枕边的女人是他孩子的母亲,她爱他,更爱孩子;他的胞兄,临死前与祖父上演了一出潸然泪下的和解戏码,逼迫他不得不将次子过继,以致于长鸣心存芥蒂,屡屡忤逆;他的阿姐,终是成了姚家的主母,四房儿媳,俱是联姻打算,为的不过是拉拢兵权,屏保赵氏。
他的母族,外家,无不荫蔽在他的光辉下,富贵荣华。
于赵氏,他是延绵基业、破古立今的族长,于朝廷,他是独断乾坤、大权在握的太师,如今,还有谁单单记得赵秉安这个人呢。
湖湘士子三万,皆以他为荣,可一路庇护他的师兄们却早已俯下身子,恭恭敬敬地称他为太师。如今,高不可攀的内阁已不再是他的对手,乃至于顾椿、苏袛铭都要看他脸色行事。可是,此刻站在这偌大的宫闱中,赵秉安蓦然觉得自己不过是活成了沈一鸣的模样,他可以主宰这江山,却也被这江山所主宰,他自以为是的弥补把元澈绑缚在安逸的环境里,而对凤举,他任之在外摸爬滚打,冷眼瞧着自己的儿子在孟璋的熏陶下变得狠情狠心、不择手段,那孩子自己挣扎成一个枭雄,心里怕也是恨着他这个父亲的吧。
他错了,从泰平纪元开始就一错再错,这一路,他看尽了天家的丑陋险恶,元澈为之困苦的那个位置上满是蚀心的毒,他使出了全身力气仍不敌那孤家寡人的诱惑,来日,凤举归朝,他是否会如元澈一般执着……
太师离开重辉殿的身影异常落拓,小皇后立在銮驾中,只觉得舅父伟岸的身躯随时要被吞没在那茫茫宫道上,她回头想去看那帝寝,却只见到了虎豹军密密麻麻的枪戟。
政和十一年始,太师携皇储代政,颁布法令,正式普行新法,时月,两江进上叛逆定康王首级,世子清剿附逆百人,刑夷三族,环慑宇内。
五军都督府以天子之名收缴各地兵权,士族惶惶不可终日,太原魁首卢沛良广发恤民书,煽动乡野舆论,黎民沸腾,纷纷擎镰抱锄,响应朝廷。
虽然两江跪在了太师脚下,但天下还有其余二百六十道士族,他们盘踞在大朔疆土的每一处,都不甘心坐以待毙。
福建先反,水军首发,卫叶两家沉寂数年,最后破釜沉舟,抢先来与太师清算当年的恩怨。
河北也在蠢蠢欲动,陇西士族泰半死于赵太师的阴谋下,当年一场入京美梦,诓毁了关北数几英才,孟薛涛还要查明其长兄暴毙的缘由,赵秉安给不了他交代,他只好亲自入京来讨!
两路反军声势浩大,内阁踌躇不定,只待太师决断。
然朝廷不动,不代表其他人都会坐视不理。
三月春末,鞑靼一众部落北徙,黑云军团调头直扑玉楼,不过两日,赵氏二公子长鸣与北直隶驻军里应外合,攻克省衙,生擒陇西境内留守的所有氏族,斩岑、凌、刘、莫等大姓,火焚明德书院,自此,北境士族望风而降。
第310章 爱子之心
赵长鸣坐镇北境,军武慑内, 河北一干大小士族凡执迷不悟者皆被其摘了头颅, 这一举动看似暴虐, 实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北直隶有实力的大士族早已南迁, 留下的不过是被遗落在权利中枢外的失意人,凌、刘、岑三姓早已有名无实,这些落魄士族剥下官皮之后也就剩一张利嘴可以颠倒黑白、蛊惑人心。对付这些破落户,道理是讲不通的,只有拳头够硬,才能让他们真得老实。
黑云行军之突兀,着实是打了孟薛涛一个措手不及, 赵长鸣攻破北直隶时, 他还在前线大营撰写劝君书, 本以为两路大军,短时间内怎么也可以与太师拼一个势均力敌,但不成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这大军还未摸到京畿的边境, 河北老巢就被人抄了底。
眼下,十万厢军人心涣散,若月内拿不下京师,只怕就会被拖死在这弹丸之地。
青州离山海关不过百里,但要入京,就要破开北郊三万兵马的防守, 只是山海关如今坐镇的乃是威武将军陆冉,他麾下的铁卒驰名漠北,战力彪炳远甚于各省驻军。
这种情况下,强攻不妥,只得智取。
在河北兵马陷入僵局之时,福建的境况更加窘迫,好歹河北还有直塞要道,疾攻可行,但福建水军?偏远的地理位置迫使他们只能走海路,不过这些人好像都忘了,大朔朝廷的市泊司一直都处于司礼监掌控下,每条舰队的配置采购,都逃不过宫中的法眼,两广市泊司监察在卫叶起兵之前就秘密潜逃,并卷走了财政账面上七成流动白银,留下的亏空足以让福建布政使衙门倾家荡产!
这还不算最糟糕的,水军哗变,福建总督贺镰生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朝廷本已默认其与叛军站在同一立场,正准备拿其质留京师的家眷开刀,结果这位总督却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他这一死,南境叛军的气势霎时矮了半截,说到底,贺镰生身后站着的闽南士族才是这场战争的主角,卫叶两家不过是受命于人的打手而已。
粮草短缺的问题迫在眉睫,偏偏两广财政又出了这么个无法弥补的纰漏,这使得福建布政使田中奎欲哭无泪,最后只能哆哆嗦嗦的默许布政使司把这一后果转嫁给地方衙门,而这一举动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福建境内怨声载道,百姓本就对新法翘首以盼,如今闽南士族大战前夕刮地皮,无异于杀鸡取卵,自毁长城。
赵秉安根本没把这两股乌合之众放在眼里,布局十余年,这点小打小闹在他看来不过是隔靴搔痒。对于闽南士族的不识时务,他早就在三年前就在贺镰生身上看到了征兆,所以福建稍有风吹草动,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了南境的银根,一举敲碎两广虚假繁荣的财政表象,本来,贺镰生是留给凤举的磨刀石,可邵柏博却横插一杠,非要从中作梗,如今,福建颓势倒是快速显露,可那些贪婪作祟不知敬畏为何物的亡命之徒却也更加气急败坏。
新法推行势要一鼓作气,最忌纠缠拖延,赵秉安不能让局势失控,只好把藏好的底牌提前揭开。湖南、山东两省驻军在朱大年的指挥下,南下开入珠三角,川渝出兵六万,在两广西境集结。潜伏在河南淮扬行营的水军一万新丁归附于太湖涂氏麾下,一支潜藏在两江前所未闻的强大水军经由黄河入海口直面叛军。